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寂寞的易读性

2020-07-04 | 文章出自:

寂寞的易读性

出版还有很多东西需要解谜,还有很多事情要探索,所以我们有了出版侦查课。

最近在网上与几位字型专家交流,发现一个极大的差异。

在我们的现代生活里,字型应用的範围非常广,上至车站路牌,下至手机键盘,字型设计师养成了以字型为最高价值的心态,各种字型有独特的风格(这没错),独特的布局(也没错),独特的美(还是没错),因此字型设计应该追求自己的美学价值──最后这点在编辑的角度看则是难以理解的。

对编辑而言,字型没有自己独立存在的美学价值,字型是为了表达而存在的。你没有办法在一个抽象的使用情境里谈某个字型的价值;你必须放进一个具体的情境,才能讨论某个字型好或坏。

一个在内文排版很恰当的字型,放到公车站牌会变得很糟糕;一个在苹果日报头版头条很震撼的字型,放在使用说明书上使用会让人无法卒读。

字型的作用是传递文字所描述的内容,字型好或坏无法单就字型论字型,你必须检查那个「传递」的效果。传递得好,就是好字型,传递得糟,就是坏字型。那传递得好或坏,标準又是什幺呢?

通常字型在版面上扮演两种角色,一种是提醒注意,一种是让人忘记。

前者像路牌、交通标誌,或文章标题,你需要让读者在各种背景、杂乱讯息中一眼就看见,就认得出。适应这种需求的字型需要讲究「易识性」(legibility),让人在最短时间就辨识出来,下个路口是往内湖,逃生出口在座位后方,等等。

另一种字型希望让人忘记,这不是说忘记写什幺,而是忘记我正在看字,你可以把全副心神专注在内容本身。这基本上就是每本书的「内文」字型要解决的事。内文用字需要讲究「易读性」(readability),让人在阅读长篇文本的时候,大脑可以专注在作者的思想意念,而不需要浪费力气去辨读字型。

全世界的图书排版是最佳範例。我们很容易就会发现,世界各国的图书内文用字几乎毫无例外,都会使用一种看起来稳重,既不张扬,也不作怪的字型。这种字型越不引人注意越好,就像盐溶入水,我们的目的是要尝到鹹味,而不是要嚼到盐粒。

难道字型不应该追求美吗?追求美当然是可以的,但前提是不能妨碍使用需求。换句话说,使用需求是字型的第一顺位法则,美是其次。但其实如果一种字型能够达到完美的使用需求,大部分编辑就会说,这个字很美。美跟使用需求并不冲突,只要确定它们的优先顺序就好。

那有没有可能某一种使用需求是以美为第一优先的呢?确实,这种情境是存在的,例如碑记、布告,牌匾等。这些需求过去多半是请书法家以书法字表达,现在则会用现代字型,如下图深坑老街的碑记。

但我们不要忘记,这里仍然是以「使用需求」来定义是不是要追求美。美在字型的本质上不是绝对的,甚至是不能单独存在的。就像所有应用设计一样,它有一个必须服从的上位法则──使用需求。

例如建筑师要设计建筑,他当然可以追求风格,追求独特的美学,但所有这些追求都必须服从建筑的使用需求——房子不能倒,给人住要住得舒服,做音乐厅要满足音响效果……如果你设计的音乐厅风格前卫,大受好评,但是音响效果差,那就变成失败的作品,无论它多美;任何有职业水準的乐团都不会喜欢到这种场地演出,因为那会破坏自己的名声。

而在书稿的内文排版上,我们更要记住这个观点,因为阅读的本质正是要吸收作者的意念,而不是欣赏字型。美,而有上乘的易读性,这是最好的情况;美,而缺乏易读性,那便是失败。

台湾读者经常会忽略易读性的价值,而只看外观的美。因此我们到处看到糟糕的版面,一眼看起来漂亮,但从排版到字型选择都让人读不下去。易读性变成无人闻问的法则,真是太寂寞了。

附注:易读性这个术语来自英文的 Readability,英文原字有两种不同的意思,一种指长文版面的易读,一种指文章写作的可读。前者纯粹谈排版,后者纯粹谈写作,讨论时切勿混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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