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页>发现百科 >寂寞的烟——访麦浚龙

寂寞的烟——访麦浚龙

2020-07-04 | 文章出自:
寂寞的烟——访麦浚龙

创作是孤单的。颁奖礼的热烈掌声过后,麦浚龙公开感叹,面对外界吹灰不费的冷亲切、坏说话,他不生气了,他会嘴角上牵,会笑。「人多的地方就有很多问题。」访问之中,这一句说得轻鬆,印象最深。他喜欢用「大世界」这个词彙,相对小我的大他者,社会伦理、价值观、官僚制度和习俗的「大世界」,都太过没趣。而他选择以一张有趣的音乐专辑来回应。

The Album,摆脱实体唱片框架的一份作品,丰富,但纯粹。创作人的情怀。在我们熟悉的平行世界,他让另一个自己过着并不一样的漫长人生,从已经过去的自己,到未来的想像,渺小、平凡,随着时间慢慢变质。

麦浚龙说,寂寞于他,是一个创作状态,近乎废寝忘餐的无我境界。用内心的寂寞,对抗外面的闷。

因为寂寞,所以他像蜉蝣一样捕捉创作灵光,又或者,是创作令人入魔,所以与寂寞为伴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份。

烟是意象 烟也是状态
很多人都知道,麦浚龙抽烟,麦浚龙的作品里总是有烟。烟是他爱不释手的关键词。

「一口烟,胜过千言万语。」他说。

「第一次出现烟的作品,是〈借火〉。」周耀辉的歌词,透过琉璃镜里擦肩而过的「借火」一事,点燃爱情的意念,让陌生人结下半支烟的缘份。麦浚龙忆述:「那年刚刚禁烟,大家都有股无形压力,不想触及某些社会忌讳,但我不相信。创作不应该被社会规限,抽烟是个意象,不是忌讳,尤其在电影语言,烟也是一个状态。」

麦浚龙的慢热,像他的唱片《柔弱的角》之名,不苟言笑,安静与缓慢都是一种节奏,守护自己的尖锐,不伤害人,也不被磨损。但转头抽了根烟,燃烧过后,有了说话的温度,故事就开始了。或者,他早已习惯孤单,但喜欢聊天,并不吝啬分享自己的无数念头。

从无念到无眠
与谢安琪去年底合作推出的专辑The Album(PART ONE),曾一度卖断市,卖断市——这三个字可能早已在大家的记忆中绝迹。在市道不振的今日,麦浚龙和谢安琪/董折和浦铭心的概念合辑,推翻了乐坛已死的论述,不是奇蹟,是一个聪明而且细心周详的计划。The Album既为早年受负面新闻困扰而萌生退意的谢安琪塑造了一个全新形象,而谢安琪弥补了歌艺一般、不善言辞,更不擅长应付主流媒体的麦浚龙,让他继续做幕后创作人。而浦铭心去年派台的三首(半)作品,有如A面主打歌,则全部成为冠军歌,促使谢安琪在颁奖礼大放异彩。

浦铭心是一个全新的谢安琪,而相对不悦耳的B面,董折的三首作品:〈勇悍17〉,〈困兽28〉,〈暴烈34〉,其实与麦浚龙本人关係更深。

〈勇悍17〉是董折的起点,与浦铭心订情,以为可以去到天荒地老。17,也是麦浚龙寂寞的17岁,那年他刚刚入行,好不嚣张的乐坛新人王。

〈困兽28〉是男孩子长大之后的低潮。世界不如你预期,28岁的麦浚龙,亦陷入灵感枯乾的事业困局,「从〈雌雄同体〉、〈借火〉、〈酷儿〉,到《天生地梦》,再到《无念》,以歌手的身份,很多题材我都已经探讨过。」他形容,「无念」本身,就是一个具象徵性的阶段总结。「当我希望在意念和诗化的文字中探索,当时遇到樽颈位,已经去到『无念』的情况,再想不到想触及的题材。」

「当时我觉得,到《无念》就已经十年,我可能不再做音乐。」麦浚龙又说,28岁,正是他出道十周年,其他歌手通常都会选择做一张纪念专辑、红馆演唱会,作为事业里程碑。「但我是一个不喜欢庆祝的人,我对节日,对自己的生日都无太大感觉,一个十年,并不代表甚幺。」

他形容,真正的转变,是为了脱摆「无念」而开始跨越创作媒体,不再停留于歌手的身份。他写剧本,尝试拍电影:「回想我的28岁,是很封闭的,无出席任何公开活动,待在片厂里,不停拍不停拍。」整整一年。结果,麦浚龙28岁的事业里程碑并不是唱片,是他的处女执导作《殭尸》。

频频亮相于国际影展的《殭尸》,获得不少讚赏。无数掌声和访问背后,麦浚龙说,由那时候开始一直失眠。经历了「无念」的樽颈状态,来到下一个创作阶段。废寝忘餐投入于更複杂和庞大的计划。

完成了下一部电影《风林火山》,开始构思The Album,就是34岁的麦浚龙。

以「书」为念 以纸为题
麦浚龙解释:「根据最初的想法,The Album是一个两年的音乐计划。整个计划有二十多首歌,现在的PART ONE是头七首。」

专辑设计看似简约,揭开才知道,其实殊不简单。如他所言,今日要做一张实体专辑,最大意义应该在于收藏价值。犹如厚皮书的包装,里面镂空,放着浦铭心和董折的照片,作品以外的文案。从整体意念到用纸,都花了很多时间去研究。

「我特别喜欢hard back书,喜欢带着hard back书出外,它坚韧,不像paper back那幺易皱和折角。又像我生活中的小桌子,我会用来捲烟,突然要把一些想法写下来,所以hard back都有很多功能。」麦浚龙一笑,续说:「带着Juno对hard back书的某些情意结。」

「揭开头几页,你会发现有一页只是写着『To: 』,现在很多人做专辑,签名永远都是随意签在封面上,我想尊重地有一页留给签名,留给你想送赠的那个人。」他说。

The Album以「书」为意念,以纸为主题,亦对应了故事角色的设计。因为浦铭心是做翻译的,而董折在纸厂工作。「书」中镂空的位置意外不是摆放唱片,而是照片和文案。照片是麦浚龙喜欢的黑白照,不过是肩膊、耳朵、手指的特写镜头:「其实我很少拍一些这幺近的照片,但今次,想让大家记得,董折和浦铭心是活生生的人。也不希望大家总觉得做一张专辑就是要附送一些漂亮的照片,很美丽的海报。我觉得要打破这种公式,而唱片就放到最后,想大家先看到影像和文字。」麦浚龙又说:「做实体专辑还可以有这幺多连带关係,但最后的重点仍然是音乐。」

整个创作意念的配合,令The Album似是一部小说,一部电影或纪录片,亦呼应了麦浚龙的自觉:「我想将创作的界线抹走,这也是我对自身的一些看法,人们会习惯区分电影、音乐、文化界不同圈子,其实也区分了行业,划清了界线。但这几年我体会到,无论任何岗位,以不同媒体呈现,源头都是喜欢创作。」

Voice message的艺术
然后,就会发现,儘管创作是孤单的,但麦浚龙并不寂寞。他只是让「大世界」变得很细,而且细腻。

「我其实很少在市场上收demo,反而喜欢和作曲人沟通,写歌、改歌,再然后是跟填词人的沟通。」他说:「故事的逐个章节,所有文案都会交到每个创作单位手上。无论编曲、作曲和填词,大家都会收到文案,先清晰了解故事的发展。我觉得是可以这样做音乐的,不一定只是凭空想像。」

「很庆幸地,我和林夕、黄伟文和周耀辉都合作过一段时间,他们在我身上探讨的题材比较阔。今次The Album在他们身上选择不同角度,反而就是我对他们的了解。周耀辉写〈沐春风〉是他的敍事方式,〈人妻的艺术〉是林夕的。」

麦浚龙解画,三位填词人在The Album的计划中既有清晰分工,亦有着共同建构董折和浦铭心故事的合作关係:「是我特意安排的,林夕负责写『大世界』的脉络;黄伟文就以场口角度出发,例如在一个浴室发生的事,周耀辉写的是状态,他最利害之处是他的细緻和敏感,连毛孔都可以写出一首歌。」

然后,是历年在颁奖台上听过好几次的江湖传闻。麦浚龙最喜欢留voice message,而且三更半夜,笑言:「我想,大家都因为在这件事生活习惯上有了些改变。他们大部份人都收过我长达几十分钟的voice message,或者我们通电话,一说就是几个小时,我们由17岁开始说起,一直说到28岁,后来公司製作组开始做timeline,哪一年,他们几岁,哪一年开始有传呼机,哪一年推出了哪一款手机,大家都参与了其中的细节。」总是努力让自己情绪平淡,对一切缄默的麦浚龙,与「大世界」背驰,但点燃小宇宙,仍有着他的另一面狂热和激情。

Voice message大多数时候令人觉得烦厌,但王双骏说,听麦浚龙的voice message可以听到上瘾。做访问,听麦浚龙的访问录音也是,来回听了几遍,写到这里已经过了大半日。

少说话的人,说话的时候特别动听。而听人细说心事,永远最有共鸣。

一个人打边炉
题外话,麦浚龙喜欢抽烟,但应该不是太多人知道,他喜欢打边炉。一个人打边炉。

「不是说不喜欢跟人一起打边炉,但人多就会有个落菜的先后习惯,先落肉,再落菜,但我的节奏可能不是这样,如果我想先落菜呢?但别人马上就会有意见『喂,你懂不懂打边炉呀!』我喜欢买少量的菜和肉,自己在家里一个人打边炉都没问题。」

「有时我们会觉得『大世界』需要如此,大家就会跟着这些规条生活,例如,看电影要几个人去看,一个人看都可以很开心的。书总不可能两个人一起看吧。一对情侣,最好是有共处的时候,同时亦懂得独处,能够掌握一个人的生活细节,亦不需要猜疑对方。」然后他说:「我并不喜欢闹交。」

我觉得,打边炉的习惯可能最能总结他在34岁的寂寞和柔弱。儘管「大世界」满布杂音,甚或刺耳,但他仍努力与人打成一片。只是到了适当时候,他懂得保持距离,维持自己的节奏。

他可能是一颗寂寞的星球,但沿着轨迹,总有亲近人的某些弧度。

访问尾声,麦浚龙去了抽烟。忍不住问助手,你们老闆平时抽哪一款烟?一个如此有细节的男人,我想,应该都是自家手捲烟,或另类冷门选择。「都不是啦,他有时会抽万事发,跟大家差不多。」

令我对万事发和麦浚龙都有了不少改观。

摄影︰Ken Leung
服装︰Tak Lee
化妆︰Khaki Yan

(麦浚龙对香港乐坛的感受,以及製作The Album的其他经历,见另一专访〈失眠的兽〉,刊《艺文青》2019年一月号。)